凡煙小說

第1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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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微微斂眸,沒再說什麽。薛妍穗沒覺出異樣,行過禮,腳步歡快的帶著人回了承嘉殿。

紫宸殿裏,皇帝盯著折子,半天沒動靜,筆尖的墨都凝結了,隨手去沾墨,忘了硯臺的方向,筆尖竟落在了燭焰上。

焰火燎到指尖,微微灼痛。

皇帝若有所思的看著微微泛紅的指尖。

一旁的韓道輝看到,哎喲了聲忙讓人端冰水來。

皇帝拈了拈指腹,指尖更紅了,深眸暗了暗,竟想到了那日熾亮的日光下,薛貴妃紅紅的耳垂。

“朕果然沒有看錯,珍珠墜子太素了,不適合她。”皇帝舒了眉頭,唇角勾了笑,恍然明白了他之前為何不大爽快。

“韓道輝,從內庫裏挑些首飾給薛貴妃。再裝兩斛珍珠,讓她隨便玩,別見了兩顆珠子就當做了寶。”皇帝吩咐完,心頭煩悶一掃而空,開始看折子。

韓道輝愕然片刻,打了個手勢,帶著端來了冰水的宦官退下。

“韓公公,這……陛下不用了?”

“多嘴。”韓道輝笑著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,陛下何曾在意過後宮嬪妃的穿戴,今日竟然給薛貴妃送珠玉,必定是將薛貴妃看入了眼,才能註意到這種小事。

他期盼的小皇子喲,快點降生吧。

挨了一記腦崩兒的小宦官,捂著腦門,傻傻的,剛剛韓公公笑了,不是那種讓人看了打哆嗦的笑,是真笑。

……

日落西山,暮色四合,薄黑的天幕上亮起了幾點星。

承嘉殿燈火輝煌,一對對燈籠從殿內燃到了殿外,宮女們雁翅排開,侍立兩側,一個個眼睛都直了。

亮如白晝的燈火下,金光寶氣幾乎閃瞎了眼。

兩人擡的紅漆木箱源源不斷的擡進來,每開一箱,都能聽到一片極力壓制的倒抽氣聲。

最後是兩個魁梧有力的宦官,各捧著一只木斛,上面蓋著紅綢。

這木斛裝得滿滿當當,兩個大力宦官脖頸上迸出青筋,顯然手中木斛十分沈重。

“參見貴妃娘娘,請娘娘揭綢。”

薛妍穗緩緩眨了幾下眼睛,纖白手指落在紅綢上,輕輕揭開。

“嘶。”

“天啊。”

宮女們急忙捂住嘴,可眼睛就控制不住了,黏在了木斛上,天哪,兩木斛,全是珍珠。

光潔圓潤的珍珠,就算堆在簡陋的木斛裏,分毫不減柔和而高貴的珠暈。

薛妍穗捧起一把珍珠拋起,耀目燈火下,似下起了讓人目眩神迷的珍珠雨。

膩如羊脂的白玉、瑰麗碧透的翠玉、艷彩紅藍寶石等等,每一件都是罕見的珍寶,被能工巧匠精雕細琢成了釵鈿、步搖、手鐲、耳環等等首飾,璀璨耀眼。

“陛下送給娘娘的,娘娘可還滿意?”韓道輝笑微微。

薛妍穗上輩子也是見過世面的,可皇帝這手筆太大了,隨隨便便一件都能拍出天價。一出手,就能辦一場壕無人性的頂級珠寶展。

“陛下是把私庫都給了本宮嗎?”

“娘娘說笑了,這些不足內庫庫藏百分之一,只因顏色明艷,樣式精巧才先挑來給娘娘。娘娘若是厭了,命人再送來就是。”

天下承平近百年,數代帝王積蓄,尤其是當今陛下,不喜奢靡,清心寡欲,從不曾為一己私欲大肆揮霍,幾乎將內庫積滿了。

“不足百分之一?”薛妍穗悄悄撫了撫胸口,皇帝這不是金大腿,他是一座金山。

片刻後,薛妍穗面色一變,皇帝兢兢業業攢下的金山,不久之後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。

心口泛上尖銳的疼,薛妍穗攥著拳頭,她心疼。與其將來便宜別人,不如全給她。

送走韓道輝等人,薛妍穗招來張雲棟,紅唇微翹,“你是個機靈的,咱們承嘉殿如今不缺錢了,缺的是人。教坊司有一個癡迷彈唱嘲諷本宮曲子的歌女咱們不知道,端陽節龍舟賽也不知道……簡直耳聾眼瞎。”

張雲棟臉上的喜色隨著她的話消失,嚇出了一身冷汗,原來暗地裏有這麽多危險,他竟毫無察覺,“奴知錯。”

“明日起,你旁的都不用做,只做一件事,給本宮挖人,有用的人。不管什麽身份,只要有一技之長,都帶過來,本宮親自遴選。不用擔憂錢財,本宮有錢了。”薛妍穗隨意的拿著珍珠當彈珠彈。

“喏。”張雲棟心緒起伏,躍躍欲試。

轉眼到了端陽節。

皇家禁苑,澄江之畔,革靴明甲的禁軍重重戍衛,建在高高的臺階之上的看臺極為闊大。

左邊用帷幔和屏風隔出了單獨的空間,一串串鶯聲燕語和著脂粉香氣從紗簾裏飄出。下風處裹著不同顏色的綢巾的少年們聞到香味,不由得臉上燒起了熱氣,悄悄的望了一眼又一眼,京城出身顯赫的貴女都在那裏。

最有才華最高不可攀的薛府明珠薛二娘也在裏面。

嬌聲笑語中,唯有宜陽郡主沈著臉,嘟著嘴,手裏握著一支菖蒲葉,洩氣似的在地上拍打。

“沒見過好東西的村姑,搶我的如意寶珠,本郡主打死你。”

宜陽郡主咬牙切齒,恨極了薛貴妃,她長這麽大,從來都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。唯獨在薛貴妃手下吃了個大虧,更可恨的是陛下不僅不給她公道,還將她趕出了宮,她顏面都丟盡了。

偏偏一向疼她的太後也不給她作主,宜陽郡主只能忍了。

然而,當她知道濟王叔在南邊游歷得到的一對如意寶珠,原本是要送給她的,卻被薛貴妃搶了去,舊恨添上新仇,再也忍不了了。

“阿瓊,誰惹你生氣啦?”

發怒的宜陽郡主,沒人願意招惹,一眾貴女默契的以她為中心空出了一大片地方。

軟軟的嗓音入耳,宜陽郡主不耐煩的擡眼,帶著戾氣的眉眼看著很兇,少女卻不怕她,甜甜一笑,“菖蒲葉太硬,阿瓊仔細手疼。”

“哼,還不是你那個村姑阿姊,搶了我的如意寶珠。”宜陽郡主閨名李若瓊,既是彭王最疼愛的女兒,又是太後的掌珠,高傲任性,除了長輩,能喚她一聲阿瓊的唯有薛府明珠薛華棣。

薛華棣秀麗的臉龐露出茫然之色,過了片刻,才想起來宜陽郡主說得是誰,“哦,她呀。”

薛妍穗生母卑微,在薛府之中活得連個體面的下人都不如。

而薛華棣金尊玉貴,她什麽都不缺,父母的寵愛、世人的讚譽、最好的郎君,她都探手可得。

這樣無憂無慮的薛華棣,不需要也不可能欺淩薛妍穗,她的眼裏根本沒有薛妍穗那個人。

最極致的雲泥之別,便是完完全全的漠視。

“阿瓊,抱歉。”薛華棣握住宜陽郡主的手,眼神澄澈,“我知道你想要一對好看的珠子鑲緞鞋,前幾日阿父送給一對明珠,我送你好不好?你不要生氣了。”

“好了,我哪有那麽小氣,一對珠子罷了,就給那個村姑了。”宜陽郡主脾氣來得快,去得也快,“阿棣你委屈了,那樣一個人竟然是你的阿姊。”

薛華棣淺淺而笑,輕輕捏了捏宜陽郡主的臉,“總說她做什麽?”

“不說她了,晦氣。”宜陽郡主忽然眼睛一亮,“阿棣,你的裙子是什麽料子,怎麽越往下碧色越濃?”

薛華棣面露羞澀,“料子還是越州的輕容紗,漿染不同而已。”

“是不是昌王兄想出的法子,他待你總是這麽用心。”宜陽郡主打趣。

薛華棣羞得半張面孔埋在她肩頭。

一旁的貴女見她們打打鬧鬧,宜陽郡主消了氣,也都上來湊趣。

“果然很美。”

“雨過天青、亭亭青蓮,只有阿棣才配得上。”

“那當然,阿棣清麗出塵,在阿棣面前,那些粗艷之人羞也羞死了。”

宜陽郡主大笑,伏在薛華棣耳邊嘀咕,“你那阿姊可不是粗艷,待會兒等著她在你面前丟臉吧。”

“賢妃娘娘到。”

聽到這聲高唱,眾人嘻嘻笑著迎出去。

吳賢妃被關在含玉殿思過,還是太後出面,她才能參加今日的龍舟賽。

“宜陽你笑什麽?”

宜陽郡主跑到她身邊嘀咕了一陣,吳賢妃深深看了眼薛華棣,笑容逐漸加深。薛華棣從來都將薛妍穗那個賤人比到塵埃裏,今日她就等著丟人現眼吧。

“貴妃娘娘到。”

眾人垂頭行禮,暗地裏擠眉弄眼。

“起身。”慵懶的女聲漫不經心。

宜陽郡主率先直起身,譏笑僵在臉上,眼睛越瞪越大。

身材高挑的女子緩步行來,肩披如霧輕紗,臂挽金粉繡鳳紅羅帔,著金黃泥金羅裙。梳兩博鬢,頭戴九鈿點翠金釵,款款而來。舉手投足間帶著天生的貴氣,宛如驕傲尊貴的金鳳。

艷絕塵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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